12月12日清晨宝鸡
汽车行使在公路上。谢雅楼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,这座他曾经熟悉的城市,被现代化的外衣包裹着,于他看来,竟陌生了。
“怎么样,宝鸡变样了吧?”身旁的朋友打趣道,“不过是金玉其外罢了。”
谢雅楼点着头道:“有改变总是好的,比以前的灰头土脸强多了。”
“恩,改变当然有风险。不改,只有死路一条。是吧老谢?”
“你影射啥呢?”谢雅楼推了他一把,“如果有得选,我宁可不改。什么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?——为官之道也。”
朋友笑:“诶,我们这帮当官的……怨不得遭人恨哪。堂堂一个国家干部,吃人闭门羹。”
“昨天,确实准备不足。想不到樊杰那小子,这么倔。真他妈是我们宝鸡人!”
“今天准备得咋样?不是我说啊老谢,以樊杰的性格,我觉得你跑多少遍都是白搭。”
谢雅楼诡秘地一笑:“放心,我今天誓在必得!”
“呵呵,这么有信心啊?”
“到那你就知道了。”
……
“樊杰,你喜欢当兵吗?”
“喜欢!我长大了,也要像爸爸和大舅一样,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!”
……
“樊杰,你想踢球么?为八一队踢球。”
“舅……为八一队踢球,我做梦都想!”
……
“樊杰,我们收到八一体工大队的来信,他们正式邀请你进入八一解放军足球俱乐部。”
……
“大炮,打包好行李了吗?”
“已经都打点好了,指导员。我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恩。你先坐下。有件事情,我必须跟你说一下……”
“指导员……”
“把打包好的行李放回去吧。八一队——解散了。”
……
“八一队解散了……”
“这就是中国……”
“中国足球……”
“樊杰……”
“八一队解散了……”
“八一队解散了……”
……
樊杰猛地从床上坐起,“八一……解散了。”樊杰惊恐地瞪大眼睛,额头冒着汗。“哼——哼哼……解散了,解散了……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。”他自言自语地说。看看手表,七点三十。樊杰伸了个懒腰:“解散就解散吧!该吃饭的还得吃饭,该上班的还得上班。”
洗漱完毕后,樊杰换上工作服来到工厂。“樊杰?樊杰!”工厂看门的老大爷叫住了他。
“什么事大爷?”
“厂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恩?这么早,什么事?”
“去了不就知道了。你问我,他们当官的能告诉我什么。”
“哦,我知道了。谢谢了。”
樊杰推着自行车走到厂办公楼,“诶?这车……”看见楼下赫然停着几辆政府车,樊杰觉得很意外。“还是北京的!哼,奇怪了。”樊杰停好车,走进办公楼。
“厂长,你找我?”樊杰推门进了厂长办公室,“恩?”谢亚楼跟他那位朋友,竟坐在办公室沙发上,旁边还有个穿黑西装的陌生人。“你们来干吗!”樊杰顿时一脸怒色。
“诶诶,樊杰!你怎么跟中央来的领导说话的。”厂长训斥道。
“厂长!你说,到底是你找我还是他们找我?”樊杰反质问厂长道。
“这个。”厂长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哼!”樊杰冷笑了一声,“你们有完没完?我昨天说了,不管找我什么事,我樊杰对你们足球圈的人,就一个字——呸!”
谢雅楼一脸土色,把头转向一边。
“樊杰,注意点态度啊。”厂长说道,“不管怎么说,人谢主席也是中央来的领导。这么大的阵势来找你,一定是有什么大事。”
“我小工人一个,跟他们国家干部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黑衣人出来打圆场,“大家不要伤了和气。”转头对谢雅楼的朋友说,“麻烦您和厂长先回避一下,我和谢主席有些话要和樊杰谈。”
谢雅楼的朋友笑着拉上厂长:“走,咱老哥俩到楼下抽支烟。”
“等等!”樊杰喊道,“我再说一次。不管是什么事情,我不想谈。”
黑衣人面向樊杰,猛地一个立正,厉声喝道:“宝鸡市车辆厂车队汽修工樊杰!我在这里郑重告知你,以下你听到的事情,关乎国家利益!你有权选择做,或是不做!但你没有权利选择听,或是不听!”
谢雅楼的朋友和厂长听到黑衣人话,赶忙跑出屋子,“砰”的把房门带上。
“怎么?开始吓唬人啦?足协就这本事?”樊杰瞟了眼谢雅楼。
黑衣人摆着手说:“谈不上吓唬,这确实是实情。”打开公文包取出“国足无双”计划书,递给樊杰道,“你看看这份计划书,再看看后面落款的签印。”
樊杰翻到计划书最后一页:“什么?怎么会是……”
黑衣人笑:“没什么好奇怪的,现在的中国足球,已经不单是体育界的事了,它是国家的事。”
樊杰盯着黑衣人: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“国安。”
“国安?”
“不错,这是我的证件。”黑衣人亮出证件,“现在,你该不会怀疑这份计划书的真实性了吧?”
樊杰继续看着计划书:“为什么找我?中国能踢球的人不是多得很么?”
“这事嘛,你问问我们谢主席就知道了。是吧?”黑衣人给了谢雅楼一个坏笑。
“妈的,臭我是不?!”谢雅楼心里骂,撇着嘴没说话。
黑衣人继续说:“中国足球,已经处在死亡的边缘了。急功近利地发展,青少年培养不力,职业联赛假球黑哨横行,职业运动员素质低下……中国足球,走进了一个死胡同。作为第一运动,中国足球搞成这样,民间怨愤极大!从漫骂球员,到漫骂俱乐部,再到漫骂足协的工作人员。更有一些居心叵测的份子,煽动挑拨,蓄意将矛盾升级,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我们的国家,我们的政府,我们的制度!——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!”
樊杰打断道:“请问,这与我何干?”
“当然与你有关系!因为你,被选进了‘国足无双’计划——这一重塑足球形象,挽回国家尊严的历史性的计划!你——樊杰,现年24岁,军人家庭背景,你的爷爷、祖父、父亲、舅舅都是军人。你18岁那年应征入伍,成为兰州军区某部汽车兵。复员后回到家乡陕西省宝鸡市,在市车辆厂车队任车辆保养员。你舅舅曾是原八一足球队队员,也是你儿时的偶像,再他的带领下,你自幼就接触了比较专业的足球训练。14岁那年,你踢球的才能被兰州军区体工队看中。每到寒暑假,你都会到兰州军区体工队,跟随训练。18岁入伍之后,即代表军区足球队参加了一系列全国性业余组比赛。在比赛中,你所表现出来的中场控制力令人惊讶,尤其是快速精准的中远距离传球,和标志性的远射。不少职业球队给你发来了邀请,希望你退伍之后能加盟,有些甚至允诺了相当丰厚的回报,然而这些所有的邀请,都被你回绝了。2003年,你在所有人惊诧地目光中,加盟了摇摇欲坠的八一足球队。可就在同年,八一队宣布解散。从此,你再没有接触过专业足球队,只是经常参加一些地方性的业余赛事。但是,由于你良好的个人生活习惯,以及一直以来不间断地自我训练,我们的球探工作组在发掘你时,对你现在的状态还是报着很强的信心。负责西北地区调查工作的球探们,一致推荐你——樊杰进入‘国足无双’计划。”
“真了不起。”樊杰啧啧说道,“居然下了这么多工夫,我是不是该对中国足球另眼相看了?原来中国足球,想做些事还是做得来的嘛。”
谢雅楼越听越不舒服,这分明就是挑衅的话。“我是足协主席。”谢雅楼站起身子,“没有人比我更想中国足球好!足协所做的一切,出发点都是好的。只是工作过程中,一些问题的处理方式不当罢了。”
“厉害,脸皮厚得真厉害。”樊杰竖着大拇指,“都搞成这样了,还能这么帮自己说话,我真服了。”樊杰把计划书还给黑衣人,“不用浪费时间了,这个计划我不参与。我不会帮中国足球,做任何事了。我懒得做!”
“能给我一个理由吗?”黑衣人问道。
樊杰盯着他的眼睛:“很简单,它毁了我的梦。”——转身走出房间。
……
樊杰倒在床上,眼睛呆望着天花板。那雪白的天花板,仿佛像荧幕一般,载着过去的点点滴滴,一齐浮现在他眼前。——看到大舅在教他踢球;看到在体工队训练;看到自己第一次穿上军装;看到八一队的邀请函;看到八一队解散……泪水,竟从这个三秦汉子的眼框里涌了出来。“妈的,都是这姓谢的!”迁于谢雅楼的出现,钩起了他那么多伤心往事,樊杰在心里,把谢雅楼的族谱问候了无数遍。
“不行,心里还是堵得慌。恩对,找他聊聊吧。”樊杰想起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,一个在他受伤的时候,总能给予他力量的人。
——他拨通了那人的电话:“喂,是大舅吗?我樊杰。”
“樊杰?哟哟,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啦。最近好么?”
“不,不太好。”
“怎么啦?”
樊杰把谢雅楼的来访,和“国足无双”的部分计划内容告诉了大舅。当然,一些涉及机密的细节,他是不会说的。作为一名退伍战士,他知道保守国家秘密的重要性。
大舅听了樊杰地述说后,沉默了一阵。樊杰问道:“大舅,你,你怎么看这事?”
大舅笑了笑,说:“樊杰啊,你还记得自己的梦想么?为八一队踢球,为自己喜爱的部队踢球,是么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么你告诉我,八一队的队员,算不算军人?”
“当然算。”樊杰说。
“那么,军人的天职是什么?”
“天职?”
“——是服从命令,是祖国、人民利益高于一切。”
樊杰沉思着:“祖国利益高于一切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痛恨中国足球,它毁了你的梦想。但是你要记住,你一天是兵,一辈子都是兵。当兵,就要时刻铭记——祖国利益高于一切!现在,是国家需要你的时候,该怎么办,你自己掂量吧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樊杰从垃圾桶里翻出谢雅楼第一次拜访时丢下的名片,拨通了他的手机。“喂,我是樊杰。我想过了,我要加入!”
“樊杰报道!姓名:樊杰;外号:大炮;年龄:24岁;身高:180公分;籍贯:陕西宝鸡;职业:退伍军人、汽车修理工;场上位置:后腰、中前卫;踢球特点:中长传、远射。——报告完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