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人工作开始的第六天。东北的董发小组已签下李焕诚、毕力均两员虎将;西南的联赛部主任老郎也顺利签下罗敬,已向成都进发;由谢雅楼亲自挂帅的西北小组,也有所斩获。足协副主席薛莉心中不免紧张了起来,她所负责的华东地区到现在仍毫无进展。薛莉掐指算了算,除开德高望重的副主席章吉红,和已经被足协边缘化的副主席兰庸,也就是杨亿林负责的中原小组和她一样,到目前为止一个人都没签下。想到这,薛莉拨通了杨亿林的电话。
“喂,杨亿林吗?我薛莉啊。”
“喂!”杨亿林应着,“有什么好事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打电话问候一下。”
“哦。你大点声,我这边吵,听不大清楚。”
“你在哪啊?这么吵。”
杨亿林答道:“我在班车上哪,在信阳。我跟你说,我马上就要签下一人啦!”
“什么?”薛莉郁闷得一口恶气涌上胸口,本还想找个同病相怜的人诉诉苦,这下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吞了。
杨亿林扯着嗓门问道:“你还有事吗?我这实在太吵了。”
“没——没事了,你忙吧!”薛莉挂断电话。深吸了口气,自言自语地说:“算啦,认倒霉吧。我真痛恨这俩孩子!再去碰碰运气吧……”
薛莉拦了辆出租车。“麻烦你师傅,华师大二附中。”
……
河南信阳某建筑工地。
工友A:“耶!你咋还在这哩,开打了开打了。打得可激烈哩。”
工友B:“咋?就开打啦?三发上了没?”
工友A:“上啦,快得跟驴似的,三工地那帮人恼得直挠脑袋。”
“走走走,赶紧走。我赌两包‘毛尖’哩!”
……
某工地球场内。
“老四!你他娘的跑快点!你他娘的跑啊!妈了个逼的,你还百米十二秒哩!”三工地的工头在场边骂着,“兔崽子,你给老子把球护好咯!”
二工地的工头在旁边笑:“别嚷嚷啦,你也不看看谁打后卫。——咱李三发!徐老四百米十二秒?我告诉你,李三发百米能跑进十一秒。”
三工地工头咂咂嘴:“别吹了,跑十一秒?他不进国家队?”
“耶?你还不信,你看着吧。”
三工地的徐老四在右路护着球,喘着气张嘴骂:“李三发,你他娘的磕了药啦!”
“耶?咋不跑啦?跑啊。”李三发乐着,“跟我比速度,你行啊你。”
“老四!不行传回来!”徐老四的队友招呼着他。“妈了个逼,带不了别瞎带!”
徐老四无奈,一脚把球传了回去。中路队友接到球,直接把球转移到左路。
“你敢拿球?你给我站住!”李三发箭步飞奔过去。对方只是一抬头的时间,李三发已跑到跟前将球断掉。“前锋,接球咯!”李三发大脚把球开到前场,正好落在队友脚下。
“这个李三发,不但跑得快,球还传得准!”三工地工头唏嘘道。
“开玩笑!”二工地工头一脸的骄傲,“三发的水平,打县队都没问题!”
——二工地队员起脚射门!——球进!“三发,传得好!”进球队员向李三发竖起拇指。李三发憨憨地傻笑着,露出的两排白牙——忒亮!
比赛结束,二工地13比0完胜。三工地工头拍着二工地工头,说:“你工地的李三发,啥时候借我威风威风?”
二工地工头撇着嘴:“梦去吧!你输两条‘帝豪’,别忘了!”
“三发,你他娘的跑得真快!徐老四百米十二秒,你两三个大步就追上了。”工友们夸着李三发,“你能跑——十一秒吧?”
一工友摆着手,满脸不屑地说:“十一秒?告诉你,人李三发百米能跑十一秒内!——是内!是吧三发?”
李三发红着脸:“我,我在学校的时候,有一次考试跑了十秒九。老师都说,没见过我这么快的。”
“十秒九?乖乖,啥时候的事情啊?”
“初中。”
“初中!”工人们各个瞪大了眼睛,“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。”
“啥天不天才的,还不是一样跟大伙在工地干活。”
“诶李三发,你这么能跑,咋就没有人发掘你咧?”一工友问道。
“咋没有哩。”李三发挺着脖子答道,“俺初中毕业的时候,市里体校来了个教练,要让俺上体校。”
“那你咋不去哩?”
“俺家里没钱,供不起在市里的生活费。再说了,他们单让我跑步,俺喜欢踢球。”
“你娃儿傻啦!”一个四川的工友朝他后脑勺扇了一掌,“花得几多钱嘛!体校训练,是有补助滴!”
李三发挠着脑袋:“那教练,没说……他就说练跑步。练跑步我不去,我说我跑得快是天生的,不用练,我就想踢球。”
“耶!你真是有毛病!踢球有嘛前途?还是跑步有前途,你看人刘翔。”工友们各个晃着脑袋。
李三发仍旧是傻笑。
“李三发!”会计叫着他的名字。
李三发站直身子,回应道:“哎,我在呢!”
会计举着电话,喊道:“你家里来电话啦。”
“知道啦!”李三发拍拍身上的土,一路小跑来到传达室。
“你哥。”会计把电话递给李三发。李三发还了人家一个傻笑。
“喂,哥!家里可好吧?”
电话里传来他哥急促地声音:“三啊,可了不得啦!你快回来啊!”
李三发心里一怔:“咋,咋啦哥?家里出啥事啦?”
“三发啊,俺爹……”
“爹?”李三发心里慌乱了起来,对着电话喊,“俺爹咋啦?”
“俺爹他病得快不行啦……你快回来吧!”
李三发愣了愣,突地大哭起来:“呜……哥,俺爹得的是啥病?你咋不照顾好爹哩。”
“哎呀哎呀!别号啕啦,快回来吧!快啊!”
“我,我马上回去。”李三发哽咽着说道。
“好,那我挂啦。你可一定回来啊!——别哭啦!”
“哥,照看好俺爹……”没等李三发说完,他哥就挂了电话。李三发抹了抹眼泪,快步跑回球场,找工头请了假,回宿舍拣了两三件换洗衣服,便匆匆赶往车站了。
……
信阳市罗山县铁铺乡。
老远就听着李三发的号啕,呜呜哇哇地有如雷鸣,村头巷尾的街坊们全被这怪声引了出来。“三发,你咋回来啦?你不是在信阳打工吗?”邻居六婶问着。
李三发看了眼六婶,想说什么……话到了嘴边,却又变成了哭声。
“三发!三发!”三发的大哥听到声音,赶忙从屋里跑出来,“别号啕啦,快进屋!”拽上三发跑进院子。
李三发一路哀号着进了主屋:“爹啊……俺爹啊!儿子不孝顺啊……”
“啪!——”三发大哥使劲甩了他一巴掌。
李三发捂着脸颊:“哥,你——你打我干啥?”
“哭哭哭!哭球啊!俺爹没事!”
“啥?”李三发瞪着眼睛,“俺爹没事?”
三发老爹从侧屋探出半个脑袋,指着他说:“龟儿子,回来啦?不装死还骗不回你!”
“爹,你真没事?”李三发冲过来抱住老爹,“让儿瞧瞧。”
老爹挣开他:“瞧瞧,瞧球啊瞧。真没事!”
“你——你没事装病弄啥啊?”
老爹走到厅堂坐下,点上一袋烟说:“你哥,给你寻个了工作。”
“啥?工作?”李三发笑,“我不是有工作嘛。好好的,找啥工作。”
老爷子吸了口烟,拿烟锅子指着他哥说:“老大,你跟他说吧。”
“三发,事情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……
“嘛玩意?北京?俺不去!”李三发拉长了脸蹲在门边,“俺去了北京,你明年到郑州打工去了,谁来照顾俺爹?俺不去!”
老大宽慰三发道:“哎呀,不是还有你嫂子嘛。”
“嫂子还没过门哩!反正,说破大天,俺也不去!”
“这事由不得你!”老爷子敲着桌子道,“你马上给我收拾行李,一会北京的人就来接你了,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!”
“反正,俺就是不去!”李三发转身跑了出去。
“三发!三发!”他哥赶紧追上去。
“回来,别追了。”老爷子冲着他哥喊,“别自不量力了,没人跑得过他。你回头到村口老榆树那找找,八成就蹲在那了。”
“恩,恩勒。”
……
李三发蹲在老榆树下抹着泪,他感觉到委屈。在这个家,得宠的总是大哥,受气的总是他。总之,大哥怎么都是好的,自己怎么都是孬的。家里要他到北京工作,说是能赚大钱——都是屁话。他自己心里清楚,那是因为大哥要娶媳妇了,家里那小破屋,再容不下他。李三发越想越伤心,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睛里涌出来……
“傻小子,哭啥嘛。”他大哥递过来一条毛巾。
李三发抬起头:“哥?你咋来啦?”
“我能不来吗?你姐嫁人了,家里就你这个弟弟。我怕你想不开,弄出点傻事出来。”
李三发擦着脸说,“哥,俺不想去北京。”
“耶,你这个傻孩子。北京,北京多好啊。高楼大厦,还有地铁。北京的小姑娘都长得水灵。咋想的你。”
“俺就是不愿意去。俺就想呆在信阳,俺想陪着俺爹。”
大哥一把搂过三发:“傻啊,家里还有哥、你嫂子啊。你放心,哥哥嫂子会照顾好爹的。三发啊,你知道你到了北京,要干啥不?”
“我不知道。反正,就是工地的活呗,别的我干不来,人家也不会找我。”
“说出来你吓一跳!”老大神秘叨叨地说,“人家,是找你去踢球咧!”
“踢球?”李三发不敢相信,“哥你别骗我哩。人家北京人,踢球可厉害哩,还有个国泰队。中超第二名哩。”
“我真没骗你。”老大一脸正经地说,“开始我也不相信,我说我不同意。后来那人好厉害,把村长、乡长都搬出来说情,连县长都惊动咧。村长说了,那人是中央来的领导,说话可顶数咧!我这才信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不信?你问村长。”
“那……”李三发咬着嘴唇,“我去北京?”
“去!当然去!”老大从怀里掏出张存折,塞到李三发手里说,“三发,我知道你埋怨爹,你觉得爹偏心眼。其实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。这张折子里的钱,是爹从牙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攒下的。爹说,你拿着当盘缠吧。”
三发推开存折:“这钱,我不能要!”
“你拿着!三发,哥也对不起你,哥知道你爱踢球。当初体校看上你的时候,虽说是让你去练跑步,但人家说了,你真想踢,练两年跑步也是可以转的嘛。可惜咱家拿不出钱供你,把你耽误了。哥也没帮上忙,咱爹,就别提心里有多愧啦,这些你都不知道。”
“爹……”
“三发,到了北京可要好好混啊,给咱爹争口气。好好活着啊!”
“爹!”李三发又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……
杨亿林到家里接了李三发,三发的大哥和老爹一直把他俩送到村口。李三发跪在村口,给老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含着泪上了车。看着汽车远去,老爷子深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三儿啊,你就撒开腿跑吧!”
“爹……”老大掏出一叠钱,“这是跟杨干部说好的,五万块钱。”
老爷子看了看,晃着脑袋说:“结婚剩下的钱,给三发加盖间屋吧。”
……
“李三发报道!姓名:李三发;外号:——三发;年龄:18岁;身高:184公分;籍贯:河南信阳罗县铁铺乡;职业:农民工;场上位置:中后卫、边后卫;踢球特点:跑得快。——报告完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