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6日,慕尼黑。
巴伐利亚州的早晨永远那么阳光明媚,洒满金色初阳的路德维希大道,在左右两旁新古典主义建筑群的伴衬下,恢弘而华丽。从凯旋门到统帅堂,由南向北的一公里,座落着慕尼黑大学、路德维希教堂、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和奥德温广场。这些凝聚着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人文主义理想的建筑群,在这个现代国度里,依然散发着古典的睿智光芒。
在路德维希大道与广场之间有一条土耳其人街,那里是咖啡馆和书店云集的地方。要上一杯咖啡,坐在路边的方椅上,温暖的阳光,悠远的钟鸣,遥望着路德维希教堂素净美丽的白色双塔,思绪游荡开去,便使人有了些醺醉的感觉。
“好地方。”章吉红不禁叹道,“难怪你不想回去啊。”
一个系着围裙的素衣男子给章吉红递上杯卡布基诺,笑着说:“你品完这杯咖啡后就知道了。”
“大清早喝咖啡?”章吉红问道。
“欧洲人只在早上喝卡布基诺,过了11点,是没有人喝的。特殊的咖啡在特殊的时段喝才有味道,就像特殊的人——只为了特殊的事才出现在路德维希。”
章吉红笑:“顾鸣,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。”
男子摆着手说:“不不,我只是个小店老板,我的职业就是泡咖啡。”
章吉红叹了口气:“诶,你还是不答应吗……”
男子笑:“为什么一定是我,我离开那个圈子已经有些时间了。即便我愿意接受那份合同,我怕我会力不从心。”
“别人不了解你。我,你可骗不了。”章吉红盯着他说道,“三胜韩国,两胜沙特——能调教出当年那支队伍的人,只有你啊,顾鸣!”
……
他叫顾鸣,一个旅居德国十五年的中国人,一个中国足球伟大的幕后工作者。这是只有极少数资身足协官员才知道的往事了……
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,中国足球界曾经存在着一支“国家B队”——这是一支不为人知的球队,这也是一支为中国足球做出过伟大贡献的球队。在职业联赛还没有诞生的年代,在国足仍实行全国专业队选拔制的年代,这支由非专业运动员组成的“民间国家队”,担负着国家队陪练的角色。时任中国足协技术部干事的青年教练员顾鸣,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帅。
顾鸣手下有许多天赋秉异的球员,其中一些球员的能力不在国脚之下。顾鸣作为教练员的才能,也在带领“国家B队”时显露了出来。只经过半年的调教,他这支“杂牌军”就在一场教学赛中,意外地大胜了国家队,着实震惊了足协上下,从而直接促成了那一年国足的“大换血”。奇迹还没有结束,往后的一年时间,“国家B队”在协助国家队训练之余,也曾随国家队打过一些出访比赛,在和国家队的横向对比中,“国家B队”居然再一次完胜。——两胜韩国,两胜沙特,一胜南斯拉夫,血洗阿联酋……这些,国家队没能做到,而顾鸣的“国家B队”却做到了——这已不是震惊那么简单了。“业余队强于专业队,国B队强于国家队。”这似乎成为了铁一般的事实,而由此给中国足协带来的问题,就更让足协的大小官员们尴尬了。业余的比专业的厉害,这对中国足球是喜是忧?这一看似简单的问题,当与官员们的利益牵扯到一起时,就不那么简单了。“国家B队”的存在,对于足协来说似乎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。
1992年6月15日,就在德国教练施拉普勒接过中国国家队教鞭,成为国足历史上第一位洋帅的时候,足协作出决定,秘密取消“国家B队”。当时年仅35岁的顾鸣,在北京某国足训练基地含泪宣布了“国家B队”的解散通知。一年后,顾鸣辞去了足协的职务,携家人来到德国。
……
顾鸣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往事,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。“——那些事,还提它干吗。”
“顾鸣,”章吉红起身说道,“那时候足协所做的,也是为了中国足球的大局。你做的牺牲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顾鸣深叹了口气:“我?我是一个体育工作者而已,我能有什么牺牲?卸下‘国B队’教练,我还是足协的人。只是可惜了我那些队员……你们的一个决定,扼杀了多少天才……”
章吉红点头说:“我知道,知道。所以当我看到名单里有你和卓安福的名字时,我就马上激动了起来,我想,这也许是我们补救过去错误的一次机会。”
顾鸣笑:“还是那么厚颜无耻啊,明明是有求于我们,还要说得像给了我们恩赐似的。安福已经跟我说了,他对这个计划不感兴趣。他在这边做青少年足球教练很开心。你要不信,他的球队就在慕尼黑大学里,你可以去问他。”
章吉红问道:“那么,那么顾菲菲呢?……”
“不可能!”顾鸣突然愤怒起来,“我不会让菲菲淌这滩混水!绝对不可能!”
“顾鸣……我,我说不动你。”
“你要是作为朋友来看我,我欢迎,其他的……”顾鸣转过身,“你喝完咖啡请回吧,我还要做生意。”快步走开了。
章吉红又是深叹了口气,坐回到椅子上:“诶~明天他们就该到了,希望他们俩能说动你吧。”
……
时间回到两天前,12月14日,成都。
“小四,我去喝茶咯,店里头你看着点。”商露招呼着自己的伙计,“晚上我老婆过来,你把货单给她看一下。”
小伙计从货仓里探出半截身子,问道:“去摆‘龙门阵’啊,又是跟王老师吧?”
商露笑:“没得错。店里头就交给你咯。”
小伙计面带愠色:“天天摆,有什么意思嘛。你叫嫂子早点来哦,我今天想早点下班。”
“恩?下班这么早做啥子?”
小伙计笑:“约了女朋友,看《投名状》嘛。”
“小鬼!”商露指着小伙计,“小小年纪,谈什么女朋友。好好看店!我走了,你嫂子晚上七点钟来。”商露批上件大衣,走出了店面。
商露开着车,从自家店里出来,不多久就转到了下同仁路。来到了成都画院门口,便找了停车位把车停好,径直向茶庄走去了。成都人爱喝茶,成都画院的露天茶庄自然是爱摆龙门阵的成都人耳熟能详的地方。茶庄座落在画院里,装饰得颇有些巴蜀老式庭院的风格,假山水池,当然少不了锦鲤,整个院子古色古香。若除掉那些扯着嗓门“斗地主”的茶客,这里便可称为完美了。
“商露!在这里!”王松平朝商露招呼着,“等你好久咯。”
商露向他挥挥手,快步走了过来。“大学老师哦,就是轻松撒,喊起喝茶比我个体户跑得还快。”
王松平笑着给他倒上茶:“你眼红啥,我哪能跟你比哦,老师才赚得几个钱,还是你当老板来钱快。”
商露嗅了嗅瓷杯里的茶,啧啧赞道:“好香哦,铁观音吧?”
“上好的铁观音,人家郎老板的私人存货。是吧郎老板?”拍了拍身旁的郎笑龙。
郎笑龙吐开嘴里的瓜子壳,说:“说不上,说不上。朋友送的,拿来给二位品尝品尝。”
王松平笑:“郎老板大方啊。不对,应该讲现在搞足球的人都阔了嘛。哪像以前哦,我们队解散的时候,回家的车票都要自己出。有什么办法?——国家穷嘛,什么喊作‘为大局着想’。”
王松平话里有话,郎笑龙自然听得出,铁着脸回道:“今天来只喝茶,不高兴的不提啊。”
王松平冷笑着把头扭到一边。商露打开了话匣子:“郎总啊,你这话讲得就不对了,什么叫不高兴的事?”
“这……”郎笑龙不知怎么回答。
“这能叫不高兴的事吗?我们队解散咯,各自回家咯,帮国家队当了两年的肉靶子,说踹就把我们踹咯。好好一个国字号的后卫,楞生生把我踹成个个体户咯。你说说,我不应该谢谢你们吗?我不应该高兴嘛?这叫哪门子不高兴的事?”
郎笑龙点头:“我知道,商露、松平,当年足协对你们‘国B队’的做法是不对,你们有情绪。平心而论,顾鸣带的这支球队,当时的实力确实在国家队之上。但那时候你们还不是专业运动员啊,在身份申报上很成问题嘛。这也是当时的实际情况决定的。后来职业联赛不是开始了嘛,你们完全可以先进职业队,再进国家队啊。路是自己走的……”
王松平打断郎笑龙的话:“你莫跟我讲那个联赛,讲了我还来气!我倒要问问你,你真是不晓得为什么我们‘国B队’的人,一个都没打联赛?”
郎笑龙不语。
王松平笑:“理亏了吧?是你们足协搞的吧,不允许我们‘国B队’的队员注册。”
“没有这种事。”郎笑龙分辩道。
“你少来了,我怎么讲也是搞体育的,圈里头的事情多少也晓得点。当时你们就是看好那个德国佬,你们就是想我们‘国B队’的人全部从你们眼前消失,是吧?怕我们在地方队打出名气来,怕我们讲话硬了,怕我们抖出国家队打不过业余队的老底出来,是吧?”
郎笑龙铁着脸不说话。
王松平继续说着:“我是无所谓,反正我不踢球还可以当老师,搞田竞。‘国B队’的其他兄弟就惨咯。你就拿商露来讲,年纪轻轻,正是当打的时候,他都快签四川队了,楞是莫名其妙地被退了回来。一问,人家讲‘不敢签,怕得罪人’!你说说,凭商露当时的能力,他的潜力,国内在中后卫这个位置上面,哪个强得过他?他那时候还是16岁的娃儿哦,16岁就可以防死国家队的前锋咯!你们足协楞是搞得人家没得球踢,就是因为他是业余的?他不是注册运动员?什么笑话!”
“得了,”商露打断王松平道,“不要讲了。”
“你等下,我非要讲完!”王松平来了劲,“好在顾头是个好人啊,95年带了商露和卓安福去德国,商露在德国打了10年半低级别联赛,卓安福打到34岁。要不是顾头,连他们两个都废了。”
郎笑龙点头:“我听说了,98年法兰克福就看上了商露和卓安福,最后没有成行……”
“我只想跟顾头踢球。”商露说,“顾头在哪里当教练,我就在哪里踢球。”
“诚恳的说,”郎笑龙喝了口茶,“诚恳的说,我非常佩服顾鸣。他是一个好同志,是一个好教练。他带的那支‘国B队’,的确是让中国足球界眼前一亮。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我真的感到很痛心。中国需要顾鸣这样的教练,需要‘国B队’那样具有战斗力的球队,需要你们这样对足球报着满腔热情的球员。以前我们没有认识到,是我们的失误,现在我们认识到了,还为时不晚!不瞒你们说,‘国足无双’计划已经开展一段时间了。目前为止,计划收到的回报还是相当喜人的。我们发现了一批隐藏在民间的人才,就想当年的商露一样,他们有些也不过是十来岁孩子,但展现出来的足球天赋,已经足够中国足球界欢呼了。社会在进步,足球也必须进步,对于一些建设意义的尝试,我们会大胆地去做。对于一些过去犯下的错误,我们当然也会勇于承认。这新的‘国足无双’计划,在我看来就是当年‘国B队’的翻版,我们正在慢慢找回过去我们所失去的,宝贵的东西。
商露,你在德国取得的成绩没有人会忽略。虽然你一直在顾鸣挂职的低级别联赛踢球,但你的能力,早以被球探们所发现,被法兰克福相中并非偶然。虽然有些日子没踢球了,但以你在欧洲学到的先进足球理念,及你与生俱来的后场统治力——西南球探组一致推荐你进入‘国足无双’计划。
王松平,你在退出‘国B队’后开始从事田竞教练工作,考取了田竞教练员资格证,并应聘到川大,任校田竞队教练、体育老师。资料表明,近年来川大田竞队实力上升极快,这得益于你自创的一套训练方法。尤其是体能方面的训练,你已是高校体育界的体能训练专家。加上你也是顾鸣的弟子,与他配合起来不会存在磨合问题。因此——教练员球探组一致推荐你出任‘国足无双’计划的体能教练。”
王松平点头:“这些东西,你昨天已经说过了。我和商露的想法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“对。”商露接着说道,“我说过,我只为他踢球。要我和王松平签这份合同,你就要说话算数。”
郎笑龙自信地笑:“顾鸣是‘国足无双’计划的基石,无论困难多大,也必须拿下。现在,足协的章吉红副主席已经在慕尼黑了。但我昨天接到电话,似乎他碰上了些棘手的麻烦。”
王松平笑:“那当然,顾鸣哪还会跟你们足协的人打交道。”
“章副可是他的老相识,如果章副都搞不定,似乎这麻烦可就大了。”郎笑龙拿出两只文件夹“现在,不得不提前起用你们两个。”
“什么?什么意思?”王松平和商露瞪着眼睛,“我们可没说要帮忙啊。已经说了,要我们签合同的前提是顾头当教练,顾头没回来,你还调不动我们。”
郎笑龙突然一个深鞠躬:“这事,还非得你们俩出马不可!说服顾鸣的希望,只有你们了!”
“老郎……”
“请听我说完!”郎笑龙抢着说,“足协曾经对你们做的,等‘国足无双’计划成功后自会补偿。同样,原‘国B队’的其他队员也不会排除在补偿之外。另外,你们还有什么别的要求,只要是国家力量可以办到的,不违背国家利益的,我们都可以接受!这些,都是写在合同里的白纸黑字。”
“这承诺……信得过吗?”王松平疑惑道。
“这承诺,十五年前就该给你们了!放心,这次你们的后盾是国家,就算再有什么人出来捣乱,国家都会为你们撑腰。”郎笑龙拍着那两个文件夹,“这里面分别装着你们俩的合同,还有——两张明天飞往北京的机票。”
“机票?”
“——转程机票!”郎笑龙解释道,“你们到北京后,将马上转机前往德国——说服顾鸣!”
“我们去说服顾头?”
“对!事不容缓,中国足球已经等不起了。这合同你们拿上,大可在说服顾鸣后再签,签完交给在德国的章吉红就行。一定好好保管,这合同,就是补给你们的那份承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