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7日,慕尼黑国际机场。
商露、王松平与陪同的足协官员刚一走出机场,便迎面走来一个黑西装男子。那足协官员自然知道此人的来头,不悦地撇着嘴嘀咕:“妈的,怎么都一个操性!”
黑衣人径直走到商露一行身旁,摘下眼镜点头行了礼,微笑着问候道:“三位一路辛苦了,在下等候多时。”
这可搞瞢了商露和王松平,王松平心里暗自嘀咕:“什么人?黑西装?——恩,不像善类。”低头到商露耳边小声说道:“这家伙什么来头?你认识?”
商露遮着嘴说:“我哪知道!妈的,别是什么海关的吧。足协那帮人办事向来不靠谱,估计我们的通关手续有问题。”
王松平笑:“恩,那好。我们回去得了。”
“回去?老婆还让我带两斤香肠……”
见商露和王松平耳语频频,黑衣人便微笑着上前一步,打断他俩说:“两位还是不要猜了,一会我便自报家门。我在这里的任务,只是为你们的行动尽可能地提供一些帮助。”
足协官员带着怪笑说道:“行啊,反正你们国安特侦的牛B,我们足协就跟着学吧。”
“国安特侦?”商露和王松平一脸惊愕。
黑衣人给了那足协官员一个冷笑:“同志,请注意你说话的场合。你应该很清楚泄露国家秘密是什么样的后果吧?”足协官员打了个冷颤。黑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,扔到那官员的怀里:“上头命令只说在这里接两位‘无双’计划成员,多余人等恕我们不能接待。这里是一张两小时后经法兰克福飞北京的返程机票。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,请回!”说着抓起了商露和王松平的行李,“两位请跟我来。”
“你……”足协官员气得说不出话。
黑衣人领着商露和王松平来到停车场,上了辆使馆牌照的面包车,“Ludwigstrasse——UniversityofMuechen。”黑衣人对司机说道。德国司机领命,发动汽车驶出了停车场。
“好吧,自我介绍一下。”黑衣人转身对商露和王松平说,“我是国安局特别事件侦察支队队员,也就是‘国安特侦’。其实‘国足无双’计划,我们这个部门从始至终一直在参与,只是考虑到计划的保密性,我们不得不低调行事。”
王松平打趣道:“你这身行头可不低调。”
“哼哼,”黑衣人自嘲,“工作服而已——国际接轨嘛。相信郎副主席已经跟二位详谈过计划内容和你们将要签的合同,能给你们带来什么样的保障了,我在这里就不再多说这些。”
“合同我们带了,还没签。”商露说。
“我相信你们会签的,因为这份合同能给你们最想得到的东西。”
“最想要的?”王松平笑,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最想要的是什么?你又能给我们什么?”
“不不不……”黑衣人摆手说道,“我不能给你们什么,我只是个公务员,你们想要的由国家来给你们。比如说——圆一场你们十五年前的梦,和顾鸣教练一起征战世界杯……”
“喂喂,搞清楚来。”商露说,“这好象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。我们说:顾头带队是签合同的前提,怎么反成了你们要挟我们的工具啦?签顾头,你们搞得定还要我们来干吗?”
“OK!”黑衣人从皮包里拿出一份“国足无双”合同书,递到商露手上,“这份东西不陌生吧?”
“合同嘛。”
“对,跟你们手头上那份一模一样的合同。翻到最后一页,看那个空栏,空栏后面是不是有乙方的签字?”
“恩,什么意思?”
“这代表一个愿望。”黑衣人回过头,“待到2010年合同到期后,你们可以在上面填上一个愿望。前提是不能超出国家的承受范围,不能有损国家的利益,除此之外,你们大可以提出自己的愿望。这乙方的签章,就带表着国家信用。”
“什么愿望都可以?”王松平瞪大着眼睛,“妈的,姓郎的怎么不讲清楚来!”
“也不是什么都可以的。但是诸如提供一些经济上的资助,事业上的帮助,人脉上的扩张……等等此类,都是没问题的。”
“全面补偿我们92届‘国家B队’——”商露问道,“这也能办得到么?”
“当然没问题。不过……”黑衣人叹了口气,“对于那支‘国B队’,即使补偿得再多,又能换回什么呢?”
“总好过没有吧。”商露把合同还给黑衣人,“如果真的能够给我那些老队友补偿,我想我会认真考虑这个计划,说服顾头的。”
“说服顾鸣教练之前,我们先去慕尼黑大学见个老朋友吧。”黑衣人说道。
“哪个?”
“原‘国B队’门将,你商露在奥格斯堡队的队友,卓安福。”
……
慕尼黑大学,东北区综合体育场。
“啊嚏!……恩?谁说我坏话?”卓安福裹紧身上的大衣,嘿嘿地笑“——是岁月吧,36了。”
……
同天,四川省江油市。
“恩,好字!这字签得,龙飞凤舞!”一足协官员拿着谷建兴刚签下的合同,啧啧奉承道,“你踢球一定也像这字一样——漂亮。”
谷建兴撇撇嘴说:“你都没见过我踢球,你怎么知道?我要是踢得不好呢?”
“厄……”听谷建兴这么一问,那官员不禁一怔,心里猛地悬了起来,“你真是谷建兴?江油市蔡家沟村计生主任谷建兴?”
“别提那操蛋的计生主任!老子就是谷建兴!身份证你都看了几遍了!”谷建兴不悦。
那足协官员忙陪着笑脸:“嘿嘿,是就行!人对了就行。管他妈会不会踢球呢。”
谷建兴收起自己那份合同副本,拉长着脸说:“别说那没用的,什么时候出发?我他妈一分钟也不想待在这了。”
“哦,你先回家收拾收拾,我们尽快出发。”
“回家?回哪?蔡家沟?你以为我来一次容易啊?不用收拾啦,随身的东西都丢在旅馆,你等我半小时,我取了东西就回来。马上出发!”
“行行!马上出发!”
谷建兴走出房间,砰地一声把门关上。那足协官员凑到门前,听着谷建兴的脚步声渐渐弱了下去,忙冲厕所里招呼:“快出来吧,他走了。”
厕所里探出半个脑袋,睁大了眼睛朝屋里四处望了望:“真走啦?”笑着走了出来,“可闷死我了,厕所里蹲了一个小时。”
“至于吗刘科长,他不就是个村计生主任?”足协官员倒着茶,“妈的拉个屁架子,我还以为他是县长哩。”把茶杯递向那刘科长。
刘科长接过茶,摇着头笑:“你是不知道这地方官场啊,越是小的越牛B。芝麻绿豆村官一个,下又没地方下,爬也爬不上来,这辈子安了天命了,当然阎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咯。”
“——不能够吧?谷建兴今年才26,这话可说得有点早啊。”
刘科长喝了口茶:“这里有个故事你是不知道滴……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这个谷建兴是我们江油市大康镇出来的大专生,大学毕业了找不到工作,就考了江油的公务员。考的是市里宣传部的一个缺,十几个人争那一个名额。谷建兴嘛,没什么后台,笔试考得也一般,只是勉强进了面试,谁都没想到他能考上。但是结果呢,他还真考上了!——听说是市里有领导给他开了条子。”
“不是说他没后台嘛?”
“是啊,大家都这么想,按理说不应该啊。后来大家一打听,原来帮他开条子的那领导好足球,看中了谷建兴是个踢球好手,硬是力排众异把他弄了进来。”
“谷建兴,他踢球到底如何?”
刘科长笑:“谁知道呢,我又不看球。反正原来我们队跟别人打老是输,他来了还是输……”
足协官员脸麻了半边:“这么说,他不会踢球啊……”
“会不会踢球我真不知道,我只知道那市领导为他可倒了霉了,换届的时候被弄到冷衙门提前养老。谷建兴也没讨着好,新领导一上来就把他弄到蔡家沟当计生主任了。所以他特别记恨我们这的人,一直以为是我们把他排挤走的。嘿嘿,谁排挤他啊,他本来就不该在这里。”
足协官员听着刘干事的话,心里没着没落的,紧锁眉头拍着脑袋:“不会搞错了吧……难道真不是他?”
刘科长拍着他说:“人——是肯定错不了。不说蔡家沟,就说整个江油市,叫谷建兴的也就是他一个。你也别愁,反正领导让你找的人,你找到了。到底合不合适,那是领导的事,不是你的事。我们下面的人,执行不出错就行了,决策错误轮不到我们担。”
官员眼前一亮:“恩!有理!”露出一脸贼笑,指着刘科长说,“老兄果然是官场老江湖啊,哈哈哈。”
“什么老江湖,还是兄弟你厉害啊,中央的干部怎么跟我们地方的比啊。诶诶,惭愧惭愧。”刘科长抱着拳站起身子,“反正合同已经签了,兄弟你就快打电话向领导邀功吧,迟怕有变。老哥我就回去了。”
“哦!慢走慢走。有机会到北京,一定找我吃饭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
足协官员把刘科长送出房间,马上播通了郎笑龙的电话。“郎副吗?是我啊。”
“说吧,我在柳州。”
“哦,是这样的,谷建兴我已经签了……”
郎笑龙笑:“好好,干得漂亮。商露和王松平也到德国了,有国安的人陪着,应该问题不大。等我过两天签下柳江县那小子,我们就完成任务了。”
“哦。”那足协官员心里挣扎了一下,“妈的,说不说呢?”咬了咬牙,横下心,“操,反正人没错,还是说的好,也给郎副有个心理准备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电话说道:“有件事我要跟您汇报一下,关于那个谷建兴。”
郎笑龙顿了顿,问道:“什么事?”
“恩——我,我发现他不怎么会踢球……”
“什么!”郎笑龙惊恐地叫起来,“你不是搞错人了吧?”
“没没,绝对错不了,就是我们要找的谷建兴。”
“那怎么可能!”
“郎副,你听我说。我问了他们市里的人了,没错,他是在江油踢过半年球,但只是在他们公务员系统的队伍里踢,听说还踢得不咋地,球队有他的时候输,没他的时候也输。郎副,你看……是不是国安那边的情报有误?这个谷建兴根本就不会踢球。”
郎笑龙沉默了半晌,突然大声喊道:“他长什么样?有什么特征?看起来多大年纪?”
“他说今年26岁,恩看样子也就这岁数。长相嘛——身高大概一米七十五以上,不到一米八,黑黑瘦瘦的,肌肉挺结实。留个小平头……哦对了,眉上有颗痣。”
“左边还是右边?”
“好象是左边,都快到眉间了。”
“——应该是他啊,怎么可能不会踢球?你亲眼看过他踢球没?”
“这个,倒没有。他一米七十多的个子打中后卫,怎么看都矮了点吧?说老实话,我一开始就没看好他。再一听周围的人说……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了。”
“胡闹!”郎笑龙厉声骂道,“你这么就把人签啦?你你你……你简直胡闹!你等等!我拨个电话,回头再骂你!”——啪,郎笑龙挂断了电话。
那官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额头冒着冷汗:“完了,我——我他妈的犯大错误了。”想到自己的前途,想到自己的未来,想到即将迎来的处分,他一个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,竟哭了起来:“妈个逼的!老刘你个王八蛋!什么狗屁决策错误轮不到我,我他妈的是在足协,不是他妈的你那个破县级市!我,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啊!”他是越想越伤心,越哭越大声,把身子蜷缩在地板上,使劲地扯着嗓门鬼啕。
“哟,这是怎么啦?”——门突然推开了,是谷建兴拎着包站在门外。
足协官员抬起脑袋,见是谷建兴,蹭地从地板上跳起来,指着谷建兴骂:“妈逼的你不会踢球签什么合同,你王八蛋你害惨我了!”
谷建兴好笑:“妈的是谁缠着我好几天,非要我签的?嘿好意思嘛你。”蹲下身子翻自己的行李包。
“你个骗子!你骗我的!你骗我你会踢球!”
谷建兴撇着嘴:“骗你?我什么时候骗你?老子就是会踢球!还他妈比大多数人踢得都好!”翻出一叠资料,扔到那官员手上,“知道我说的你不信,这些东西你看看,信得了多少你自己掂量。”
官员抹了抹泪,给了谷建兴一个瞪眼,打开那叠材料看着。“——恩?县青少年足球队?”
“初中的时候。”谷建兴懒懒地答道。
“恩?!四川省体校足球队?”
“高中的时候。”又是懒懒地答道。
“大学三年校队主力中后卫,98、99、00连续三年大学生联赛最佳阵容!”
“那时候大学联赛还是半正式的,不过水平比现在的高很多。”谷建兴补充道。
“大连三德队二线队!47场比赛完封对手!场均抢断成功率94.35%!还有十个进球十四次助攻?!——真的假的,三德队?甲A霸主!”
“俱乐部档案里的训练、比赛记录,你自己看谁签的名,这名字你不陌生吧?大学毕业后的两年我就废在这里了,没去找工作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留在三德队?”
谷建兴笑:“你是搞足球的,你应该比我清楚吧?那年月,你没钱送礼还想进一线队?二线队每月几百块钱的补助,我吃饭都不够,还不如回家找份工呢。”
官员盯着手上的材料,心里犯着嘀咕:“材料上的东西看起来是不错,可是……为什么他一回到老家就没了作为呢?连地方的行业内部比赛都打不好。不行,得问清楚来。”“那个,你材料上面说的厉害,为什么在这里踢得那么一般?听说你们队打比赛老是输。”
谷建兴大笑:“别跟我提那操蛋比赛。你听说过比赛前就告诉你要输几个球给大领导的队伍,输不了要扣奖金的吗?你听说过进了人家一个球,不小心赢了场比赛就被贬到村里当计生主任的吗……”
谷建兴正说着,那足协官员的电话响了起来。“你等等,我接个电话。”官员放下手中的材料,快步冲进厕所。——是郎笑龙打来的电话。“郎副……”
“你个笨蛋!”郎笑龙批头盖脸就骂,“叫你调查清楚!你他妈尽给老子图省事!害老子也被臭骂一顿!”
“啊?被谢头骂啊?”
“被国安那帮人骂!”郎笑龙没好气的说。
“国安骂您干吗?”
“骂我干吗?骂我没调查清楚就乱签人——签错你我都完蛋!”
“郎副——”他又要哭了,“签都签了,您看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速度带回北京!好在人没签错,就是他!”
“啊?什么,没签错?”
“废话!你要肯花时间调查调查,也不用废那么多事!我刚从国安那调了谷建兴的资料,那人错不了,就是他!他比你想的厉害。”
“哦。”那官员顿时候觉着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,“我刚才也看了些他的材料,他以前在大连三德的二线队打得不错……”
“你早干嘛去啦!尽给我找事!快滚回北京!”——掐断了电话。
官员同志把电话收进兜里,幸福地泪水如泉涌般从眼眶里奔流而出,他扶着马桶尽情地哭着,带着狂笑地哭着:“哇呜哈哈哈!太好啦!太好啦!——太他妈不容易啦!”
……
谢亚楼接到郎笑龙发来的短信,被告知已顺利签下谷建兴,得意的笑容遂浮现在谢亚楼脸上。他暗自盘算着:“青岛签了张郝、延吉签了尹明真,现在江油的谷建兴也拿下了。哼哼,很好,今天‘配角’们干得很出色。12月17日,伟大的一天!”
“谷建兴报道!姓名:谷建兴;外号:无;年龄:26岁;身高:177公分;籍贯:四川江油;职业:村计生主任;场上位置:清道夫、中后卫;踢球特点:身体结实,抢断以巧制胜。——报告完毕!”